有些事,藏在一个男人的心里,像山谷里的百合,不沾一丝红尘。
青瓦、白墙、红男绿女,一个绿油油的韩国的春天......阳光下,他看见的仿佛只是灰尘。
“安在勋”
“嗯?”他回过头。
“古老。”
“啊?”
她又用英语说了一遍,他笑笑,她说的是:“寂寞。”
“你的韩文进步挺快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却没有低头。
在逝去的冬季里,还是陌生人吧。对于她,是异乡的,一个无处收留的人在街道上,星空下、匆匆回家的人群里迎接着迟迟不肯落幕的近在咫尺的人生。
“被当作迷惘的,刺骨的,凄凉。”她写道。
这可不会跟雪一样融化,而她的名字,程蔚,却比雪融化的要快,几乎就是被遗忘了。
“好像跟韩剧里不一样。”这不是她对安在勋说的第一句话,是第一句心里话。一个拍照片的,抬头笑了笑,用目光摄下她那一刻的落寞。
“你不太适合做模特。”也是一句心里话,没有呈现礼貌。
“哦。”程蔚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的脸,不够成熟。”他继续说。
“太东方了。”她说。文字就是那些,为了不在同一草稿上打转,说话类似点石成金。
“不,太不好上色了——上颜色。像水,混了,不好看。”
一个萧索的春日午后,他在楼下等她,“我教你韩语吧。”
“为什么?”说完程蔚就后悔了,这是她来韩国后听到的最亲切的话。安在勋没有在意,指着初春的微微发亮的绿色说:“这是韩国。”
她用英语说道:“比较像韩剧了。”
他们都乐了。
“你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样子。”她以为他的下句话是:“你像我妹妹。”他却说:“后知后觉。”天知道她听没听懂。
当发现这个女孩不是以争论判断是非的时候,安在勋的态度诚恳了许多,他的经历也开始透明起来——从未离开过韩国,爸爸死在非洲,也是一名摄影师,有三个姐姐,现在是他的三座大山。程蔚问他:“你在家里很受压抑吗?”
他回答:“是回忆很少。”
然后他讲起在乡下的时候,姐姐们在溪水里洗手帕,他坐在浮桥上双脚荡来荡去,远处是青翠宜人的住着神仙的山脉。
“韩国的神仙也住在山里?”她只能在英文里幽默。
“是的,好莱坞的也住在那里。”他笑了:“你要是个韩国女生该多有趣啊。”在冰雪覆盖的韩语里两个人慢慢渗透着彼此的个性。
偶然知道安在勋要去北京,她说:“带点土回来给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,在电话里说:“带给你的,应该是雪,不,是妈妈。”
程蔚眼泪就在眼圈里,那一刻安在勋三个字成为她最熟悉的语言。
在机场他问她:“那个,把地址写在你手上的人,是谁?”
她想了半天,说:“车快开了。”
他对她那一刻的真实没有表现出好奇,说道:“不知为什么,每次去北京,天总是阴的。”
“嗯?”程蔚看着他:“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。”
安在勋眨眨眼睛笑道:“最新的版本是,这个人哪儿都去过。”
“啊。”她一笑。
当然还有一个女人的版本。一个叫安贞的人,当初主动找到她要合住,不远万里在异乡结识的老乡好像比故乡的朋友都要亲切。几个月下来程蔚知道了耶稣为什么要被钉在十字架上,为什么男人总说娶到的不是当初的那个人——她能记住你脸上的每一缕缺陷,以最真诚的语气告诉你。聊起男人来,无休无止,只有一个人她不去形容,只打听,一个安在勋的隐藏的爱慕者。“你要和他恋爱的话,告诉我一声。”这是她最常说的话。
终于,程蔚给了一个回答:“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恋爱解决。”
那个有着最细的眉毛和厚厚的五官的女孩干巴巴地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?”
好像有一万句话要冲出口,结果只说了一句:“恋爱是要给别人幸福,可我现在不幸福。”
“还是喜欢他。”她冷笑一下。
“不是啊。” “是什么。” “说喜欢就太肤浅了....” “你说谁肤浅?” “是这样的.....” “回答我,谁肤浅?” 程蔚望着她,一个在同性面前也要艳妆示人的人,忽然间觉得缺少那标志性的频频的笑容,是很陌生可畏的。:“我,安贞,我是怎样理解爱情的,会伤害你吗?”
“什,听不懂你说话,故意这么说吧,又聪明又漂亮,安在勋不知道你跟谁谈过恋爱吧?”
“你什么意思。”程蔚变得痛苦了。
“不是通缉犯也差不多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样,看别人的日记?”
她双手合十:“嗬,这么说就是承认了——那就是你的爱情?”
程蔚强忍眼泪,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。第二天安贞煲好了粥,放在桌上,又打来电话:“晚上想吃什么,我买给你。”冰释前嫌。
几天以后她做菜放错了调料,随口说了两句:“别吃这个了,不好吃,我也不想这么糊涂,没办法。”
静静过了一会儿,厨房里安贞的声音响起:“以前怎么没放错?”
“嗯?”她傻笑着不知怎么回答,可笑容很快僵了下来,因为她接下来的话:“不想让我吃我可以不吃,宽容一点。”
程蔚深吸了口气,说道:“安贞咱们谈谈吧。”可她脑海里忽然想到一件事,程巍说过的话:“别对突然伤害你的人解释你自己,十次有九次都是侮辱,只有一次是爱。”
看见她没说话,安贞胜利地笑:“上次是不是我原谅你的?你根本就没想和好。现在又要找我谈,跟肤浅的人,谈什么啊?”
这话听上去毫无锋芒,却足以刺破厚重的善意:“安贞,不是所有人都想伤害你。”
“谁伤害我了,你另有所指吧?” “以前不是挺好吗?我们能做到的,像以前那样。” “你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。” “好吧,我错了。”她想结束这场烦人的谈话。
“不是错,是虚伪——我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听到的人无话可说了。
安在勋回来了,为她拍了几张照片,说:“你是个喜欢礼物的人吗?”
她淡淡地说:“拿出你的礼物吧。”
他略有意外,不过还是很快从包里掏出一盒糖果,是北京果脯。
她一下笑了:“为什么是这个啊?臭豆腐呢?”
安在勋愣了:“什么?你还是不想家。”
“没有,很好,谢谢。”
“听说你要不干了。”
“是,就等你回来了。”
“也是,平面钱少。”
“当初也是想早点适应这里,不是为了钱。”她看着他:“那个介绍我来的男生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叫什么。”
“人生常常是这样的。我完事了——不开心呀。”
“我想搬出来住。”
“安贞好像很讨厌我。”见他没说话,她解释道。
“那就搬出来吧。”他只说了一句。——1月7日
(昨天得到特赦,可以休息一天,我伟大的妈在我白忙之中让我挂窗帘,很难弄的,我是说我妈时刻关注——我尽量装的给钱很多的样子,挂到一半的时候,她说:“唉,要是不行,你还得重来。” 开玩笑,我说:“我是作家,不是挂窗帘的。”她说:“啊,你的书要是不出版,就是因为我让你挂窗帘了呗。”我应该忽悠忽悠我妈,她写博客一定很有意思。不行,她说她最烦搞文学的,原因很简单,着急。写作常常很苦,昨天这个时候,我只写了几行字,中午开始写,可爱极了,我都没打算写完,可写完了。很奇妙的事情。这么说话多烦人啊。)
满屋子人,有男有女,但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是他们本来的样子,快乐不在这里。
“哎,”安贞对程蔚打招呼:“别扫大家兴,不许走。”跟这样的亲密是对话不出搬家的。
“我有点难受。”她不敢说头疼,是啊,跟肤浅的人在一起头疼?”
“果脯吃多了吧。”又来了。“你想吃吗?送给你。”
“不吃。”她仰头笑:“干那个的都是这么小气。”
程蔚想替安在勋解释一句,可没说话。
一个人问了:“你是东北哪儿的?”
“我回去了。”她故意的没礼貌,只要你开了头,无穷无尽的问题在等着你。
房间顷刻间暗了下来,她想到一个问题,笑了:“两个人为什么要离婚?”是啊,能理解了。初识安贞的时候,她们曾有过彻夜长谈,当然不值得回味,可是她说:“我要一个真心爱我的人,我生气了他哄着我,什么事都宠着我....”程蔚笑着说:“会有的会有的。”
粉碎其影响的最简单的办法——看一个人的信念。
人散去,安静却没有来,世界那么大,干嘛只盯着几个人的是是非非,所有漂亮的女人不可爱或者庸俗又能改变什么呢?
谁爱上谁都是注定的事,这倒是唯一的法则。
“程蔚,我一个人收拾不过来。”安贞撒着娇。
两个女孩默默在厨房收拾着。“他们都说我要求太高了——我只是希望我爱的人能知道我想什么,这是起码的,他要.....他要....他不能.....他不能.....你呢?是安在勋那样的吗?”
“安贞,你对你的爱人有什么要求并不一定要告诉我。”她以为回答得滴水不漏了。如果知道她想什么,没有人会爱上她。
“这是嫉妒还是讽刺。”
“你干嘛这么敏感?” “敏感?你既然知道我敏感为什么还要这么说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表达方式,你何必字字反驳呢?”
“那要问你呀,你做过的事情还要我来告诉你吗?”
程蔚厌倦之极,把碗放下,道:“随你便吧,我们以后不会再争吵了,”她望一望窗外,那些有妈妈在的日子里,生活是怎样的恬静:“我决定走了。”
“吓唬谁呀,现在走啊,我可没跟你吵。”
“安贞,”程蔚增强了语气:“说话的目的是什么?难道是为了越弄越糟吗?”
“你不说我还不知道越弄越糟,就你水平高,我和别人也没这样,就是跟你,为什么呢?”
“过去的事情就是过去了,何必纠缠。”她很想咬自己的舌头,纠缠,她又有话说了。
外面下着黑色的雪,何去何从,没人会理会,这个地方,叫悲伤。
安在勋没有接到程蔚的电话,关于他人生的另一个版本注定了这件事。
“我收拾东西,我这就走。”离开一个人有时候会成为最大的渴望。
“找安在勋吧。”安贞平静了许多。
她不理会。
“哼,他不爱女人。一个同性恋。”
“够了。”程蔚道:“何必去挖苦一个无辜的人。”
“是不是他最清楚。“
程蔚以最快速度走出房间。安贞对着她的背影道:“这就是你的品味。”高高在上。
程蔚回头木然看了她一眼:“我不需要品味,你知道品格吗?”
门关上了,安贞似的犹大的掩饰开满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。
过了段世界,安在勋联系到了她,见面后,他笑着摇摇头:“有什么事需要这么长时间化解呢。”
“说的太快了,听不懂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全部?”她倒没有意外,一个学校的学长只要还算帅知道的事情不会比谁少。
“唯一的声音。”他道。
为了不给他造成伤害,程蔚讲得很详细,他需要信任。
末了他说:“我告诉过你,后知后觉。”
“是。”
“是吗?”她反问,好像知道了就可以避免似的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上哪儿去啊。”
“没有女人的地方。”
她的心重重一跳,不是为自己。“ ........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教你韩语吗?”
“我不会爱上你。”她脱口而出,这话是直觉。
“不全是——因为你说过,是用英语,‘我不为我的存在本身向任何人道歉’。”
程蔚惊诧道:“我说过吗?”
“咱们刚认识的时候,玩过那么多无聊的游戏,你不记得了,在纸上留了很多的问题,你写的,最喜欢的一句话。”
程蔚点点头:“胡说八道呢。”心开始疼,为他和他。
“那个在你手上写字的人,你们也许会相爱的。”
仅仅是几分钟,他的话开始变成震撼了。
“如果刚刚结束一段感情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发生任何事情,至少我是这样,否则爱情成了什么?”
“很多的爱,就是一句空话,”安在勋说:“何等样的人,遇见何等样的爱。”
程蔚点点头,友好了一些,说:“我,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。”
“那次你化妆的时候,手上就是他写的字吧。”
“对,我以为我记住了,但还是忘了,手上的字留不住的。”
安在勋说:“他为了不碰你的手,写得很轻,这才是原因。当然,他可以直接写在纸上。”
她笑了:“我倒是很愿意回忆这些——我认识他,是去玩,在回来的列车上,他的英语很好,那是一次让人难忘的谈话,难忘的我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起,我愿意留在韩国,跟这件事有关系。你也知道,人只有难过的时候才会发现这些事。好像,是来韩国,最阳光灿烂的一天。“
“爱情就是简单之中埋藏着生死般的暗示。”
程蔚终于理解了他是要谈起他的爱情,她说:“你跟他说过这些话吗?”
他摇头:“我和他是一模一样的人。”沉默。
“程蔚,”过了一会儿他说:“我不是想告诉你什么真相,只是不希望你从她们那儿了解到,一个.....不讲了,总之发生了。现在我,只有你是我的朋友,有时候我需要想到你,当遇到侮辱的时候。”
程蔚眼眶湿了:“不要怕,如果说这世界有什么真理的话,就是相爱胜过一切幸福。”
安在勋看着她,那一刻很漫长,他经历着她无从体会的痛苦:“所以,你要幸福,因为我需要想到你。”
她伸出手握了他的手,代替回答。
“我比你想象中坚强。”他异常冷静:“爱就爱,不爱就不爱,如果爱出现了,就善待它。”
“是啊,爱就是爱,不是为谁而表演。”
“我不苛求这世上的人宽容我们,但不要像杀死一只知更鸟那样杀死一个人,我没有欺骗任何人,包括我自己。”
程蔚的眼前升起一层白雾,他的话消融在了一片苍茫中。
这之后,安在勋这个人她再也没有见过,他理解着程蔚,理解着这个世界,直到死亡的到来。
F 08年1月6日 完
( ‘爱情是简单之中.....’不是我说的,等等。我在蓝叔叔博客里看到——“转载稍微有点远的YANGZI小朋友的两封信,特别特别喜欢。就拿过来了~